我是倒了什么霉竟然在这种地方住了那么多年!”
可是三三很害怕,她怕爸爸会就此死掉。
她坐在亮着日光灯的房间里面死死地盯着没有被窗帘盖住的天窗,每每有闪电划过天空她就浑身哆嗦一下。
她眼睛里面含着泪水,想着爷爷说过闪电的时候是不能浸在水里面的,一个闪电可以让人浑身冒烟,让心脏瞬间就停止跳动,尽管他们都在她从浴缸里跳起来的时候嘲笑她说房顶上装着避雷针呢!
可是他们不会明白的,那根弱不禁风的避雷针真的会有用么?那个生锈的哐当乱响的玩意儿大概早就被吹歪了吧?她不相信这些,如果她就是那个该死的灾星,那么她担心的事情总会发生的不是么?
她就这样担忧地坐在被日光灯照得恍如白昼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呜咽着的风声,直到困倦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面的水已经退去了,而爸爸还活着,他穿着件牛仔布的短袖衬衫坐在桌边跟妈妈商量着请人来把墙壁重新加一层涂料。
妈妈轻声而快速地说着话,不时用食指关节敲一敲玻璃桌面,而爸爸光是听着她说,沉默不语。
三三为那些空穴来风的担忧感到无比高兴。
没有人死去,而且大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带来被洗得干净透彻的空气,凉爽得不得不把毯子包在身上。
但是当她捏着几张碎钞票推开铁门去对面的小摊上买两根油条的时候,却发现门口那棵粗壮的梧桐树竟然已经拦腰折断了,巨大的树冠倾倒下来压塌了底下那个理发铺子的简易棚,而另一边则压住天井边的一小截墙壁。
断裂的地方露出脸盆大小的横截面,好像一张凶狠的裸露出牙齿的嘴巴。
很多巨大的黑色蚂蚁从树洞里排着队往外面爬。
但是油亮的树杈上那些翠绿的巴掌大的树叶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死亡,树冠倒向一个方向挣扎着胡乱地伸展,而三三捏着那些皱巴巴的脏钞票穿着露了两条细胳膊的睡裙目瞪口呆,不知道该继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穿过马路去买油条,还是扭转身回到家里。
从她出生的时候起,这棵梧桐树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以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决定要搬家了。
三三并不讨厌这个地方,她从来也都没有讨厌过万航渡路,哪怕那些从菜场大规模搬迁过来的老鼠越来越猖獗或者是楼梯拐角处总是布满了永远都打扫不完的蜘蛛网,而且直到十六岁她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他们家里一直都没有办法申请到一根电话线。
属于她的角落只是从沙发延展到书桌和窗台旁。
无聊的白天她总是用手指玩弄着那层积了灰的白色纱窗,或者不停地剥窗户的木框。
晚上她等到爸爸妈妈都睡着了,就悄悄从沙发垫子底下取出收音机来听半夜的音乐节目,睁着眼睛望着希尔顿酒店的飞行指示灯。
那时候她根本无从知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呆十六年,熟悉房子的细枝末节,知道夏天的傍晚哪个时候最容易断水;买两角钱的车票可以坐二十一路公交车,也可以坐十五路公交车,坐三站路都能够到学校,每个邻居的癖好都说得出来;十号的底楼住着一个神经病,他的女儿比三三小一岁,苍白的脸蛋和天生的淡青色眼袋,那时候却已经是隔壁那所垃圾中学里面闻名遐迩的美女了。
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让她有耐心呆那么久,久到每季都等着夹竹桃开花,压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
其实从那年开始整个万航渡路或者说整个上海的旧房子和棚户区里的居民都焦灼不安蠢蠢欲动,关于户口被冻结的真真假假的消息不断从居委会传过来,一会儿说是市政动迁一会又说是商业动迁。
三楼人家已经举家搬迁去了日本。
他们搬走的前几天那只被养得肥胖得根本走不动路的波斯猫蹭开了窗户,从晒台上跳了下去。
他们每天都煮一碟带着浓重腥味的猫鱼拌着米饭摆在窗口招呼它回来,但是直到他们把最后一只纸板箱搬上卡车猫都没有再出现。
二楼的人家也搬到非常远的地方去了,把房子连带着亭子间租给了来上海打工的外地人。
到了晚上楼梯上总是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走廊里还堆满了空的啤酒瓶子。
妈妈便反复关照三三:“回家以后一定要把门锁好,任何陌生人来敲门都不要开。”
尽管那些熟悉的东西都没有变,但是万航渡路却好像已经不是万航渡路了,所有的人都显得匆忙而着急,就好像他们的心都已经野了,再也无法在这破烂的旧房子里面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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